江·岸·凶

高河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

他终于要离开J市,登上前往河遥县的火车。半月之前,河遥县姑家的大表哥来了信,劝他再来河遥,看看十年未见的姑姑。

信中说,姑姑年纪大了,又失明二十余载,居然还挂念身在远方的侄子。

高河想起姑家的亲朋:和蔼亲切的大表哥杨年丰,聪明顽皮的二表哥杨年喜,活泼的小表姐杨晓梅。哦,还有那个穿着蓝衫,梳着长长的、乌黑的大辫子的年轻女孩儿……不,岁月变迁她不再年轻,只是印在高河记忆中的,却始终是那个纤细的淡蓝色身影。

她是童养媳,从小和姑家的大表哥杨年丰定了娃娃亲,她与高河同岁,但考虑到她将来要做高河的嫂子,姑姑让高河叫她姐姐,于是高河便叫她姐姐,而大人们,和姑姑家的孩子们,则都叫她乳名,一个字,娟,带了儿话音,便是叫做“娟儿”。

娟儿本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,但高河的姑姑不允许娟儿随意出门,她本是极端守旧的老太太,总是絮叨着:“闺女家的,整日街上去疯,成什么样子!想我当年做姑娘时……”

火车轰鸣声中,高河默默清点着旧时的记忆,盘来盘去,却总是不自主地想着娟儿。淡蓝色、苗条的身影,姣好的面容,在高河眼前转悠。

火车的车窗外,漆黑的玻璃窗上,映出了高河漠无表情的脸。车厢内的电灯也暗了,所以高河的眼前生了幻象,他发现,玻璃窗上映出的脸不是自己的脸,那脸慢慢地扭曲、抽搐、抖动,最后,变成了娟儿的脸。

高河默不作声地盯着那张脸,那还是当年记忆中的、年轻的脸。

突然,玻璃上的娟儿,笑了。嘴角上,是一种诡异的笑。

高河出了一身冷汗。

将近一整天的奔波,火车停在河遥县火车站。

高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下车厢,在千奇百怪的面孔中寻找着姑家的亲人,他知道,姑家的兄妹们一定会来接站。

蓦地,来自人群中的一缕白光晃到了高河的眼睛,高河眯起了眼,然后听到了熟悉的笑声。

“高河!你来的好啊,哈。”

高河循声望去,果然,是二表哥杨年喜,他挤出了人群,向自己走过来,一如既往,把相机挂在胸前,刚刚的白光是镁光灯,是杨年喜先对他照了相,看来十年过去,他仍然热爱摄影。

高河看着二表哥的脸,他似乎没变样子,看起来反倒是高河长了他三岁。

高河笑了出来,大声喊道:“二表哥!”

杨年喜小跑过来,在高河的臂膀上拍了拍,端详着高河的脸:“变样了变样了,变得有男子汉气概了,哈!”

“哪里哪里,我……”高河自谦着。

杨年喜忽然又端起了相机,对着高河的脸按下了快门。

“咔嚓”一声,闪光灯再次晃得高河闭上了双眼,他看不到四周,看不到二表哥的脸,但不知为何,他觉得站在面前的二表哥。眼神变了,欢喜的表情变了,眉目间变得冷冷的,面孔变得恶毒的,他甚至听到咬牙的声音,嘎吱嘎吱,掺杂着牙缝间挤出来诅咒的话语声:“滚开……去死……”

高河打了个寒噤,勉强睁开眼,视野渐渐清晰,当看清二表哥的笑脸时,高河的心里却还是冷冷的。

杨年喜笑道:“这么多年了,你还是会害怕闪光灯,哈。”

高河呵呵地笑着。

杨年喜说:“大哥也来了,就在站外,我们出去吧。”

“好、好……”高河点着头。

杨年喜又在高河的臂膀上拍了两下:“好,小子,来得好,来得好,哈……”

高河笑得不自然,他觉得二表哥比刚才更用力地在拍自己的臂膀,甚至臂膀有些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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